故里的茶園
發布時間:2025-03-18 點擊:19
故里的茶園
正在英國游學的朋友給我打來電話,說是很想喝茶。我奇異他英國不也有著名的下午茶,怎么不去喝呢?他在電話里告訴我,初到國外,在滿是黃油、面包和咖啡的世界里,很不適應,所以急急的跑去專門喝茶了,但總感覺在異國他鄉喝茶怪怪的,抬頭低頭都是黃發碧眼,一點喝茶的感覺也沒有,既然感覺沒了,便覺茶也沒有祖國的香醇。
朋友的這番話勾起了我的回想,不由使我想起了家鄉的茶園。
我的老家有一片茶園,沿山麓呈狹長狀,那是父母年輕時拓荒辟出來的,正好栽了茶樹。茶園不大,約有兩三畝地見方,滿園的茶樹陳列整齊,生氣勃勃。每年谷雨前后,雨水充沛,溫度適宜,成百上千的茶樹刷的全都冒出嫩芽,遠望去,如一層淡綠接近鵝黃的毯子鋪蓋其上。有風吹過,這匹宏大的毯子悄悄蕩漾,像一首美好的樂曲,在春風里演奏。
假如你再細心望去,你會發現綠毯的顏色并不純,而我最喜歡的就是這零星點綴其間的雜色紅色。哪里來的紅色?那是紅茶樹的顏色。它是滿園翠綠的點綴,它是萬綠叢中一點紅,它是一個紅精靈,在綠的世界里翩翩起舞。
每年的這個時候,母親總會提著蔑籮,帶著我和妹妹去采茶,母親說這時候的茶葉還沒上市,趁葉芽還小,可以制成上等毛峰,賣得一個好價格。初春的天氣是微醺的,花花的太陽曬在身上使人渾身無力,容易犯困,加上那些剛剛出生的知鳥,體小色青,附在樹枝上吱吱叫個不停,雖無節拍,卻是好的催眠曲,它們總使我精神恍惚,像在夢游。雖然有茶樹作為掩護,但母親僅從我的手不在茶樹上就判別出來我在夢游,于是一頓呵責下我猛然驚醒。當然我把這一切都歸罪于那些該死的小知鳥,我經常給它們一頓亂石,并詛咒它們被天敵給吃個精光。
在采茶的過程中也有一些讓我高興的事情,園中的幾棵紅茶樹就是我高興的源泉,每次進園,我都會興沖沖的跑去繞它們轉上一圈,采摘時,我也擁有對他們的專利權,有好幾次妹妹和我爭,我都拼死拼活的攔著,而母親似乎也曉得我的心意,屢屢都制止了妹妹的侵略行為。
說起這幾棵紅茶樹,我很有一些驕傲感,當初假如不是我堅決阻攔,恐怕它們連根都早已腐朽在泥土里了。在我很小的時候,父親對園中夾雜的紅茶樹不滿,和母親商量,決定清除這幾棵雜種,那時的我硬是哭停了父親的鋤頭,所以它們直到如今仍然存活的很好。因這一層關系,我對紅茶樹愈加情深。每次我采摘下的紅茶葉也獨自寄存,獨自制造成茶。
制茶是我極喜歡的事情之一,父親把采摘好的新穎茶葉倒入一個大簸箕里,將大鐵鍋洗凈燒燙后,捧幾把茶葉放進鐵鍋,雙手不停地翻動,茶葉在熱鍋的炙烤下,發出沙沙的聲響,陣陣的白煙從鍋中冒出,那是茶葉遇熱蒸發的水汽。這水汽里滿含著香氣,香氣穿窗而出,向遠處洋溢,加之此時家家戶戶都在制茶,茶香洋溢了整個村莊,就算瑤池仙境怕也不過如此。在我的記憶里,也只要墻角桂花分發出的香氣可以與之相媲美了,直到今日,我也寧愿置信遠在十里之外都是可以聞到制茶的香氣的。
茶葉入鍋翻炒是制茶的關鍵環節,它有一個專業術語,叫做炒青,不過在當地分得不是很清楚,我不斷就沒有挺起大人們說起炒青” 一詞。炒青完畢,接下來就是烘焙了,不過在烘焙之前還得有個前奏,要將炒熟的茶葉放進簸箕里像揉面團似的搓揉幾下,大約是使其受熱平均,由生變熟吧。揉過往后的熟茶可以進行烘焙了。烘焙有專門的工具,老家稱謂它為茶葉烘,篾制,圓形,外邊框高約20厘米,里表面呈弧形凸起,外型美觀且科學合理,既可增大烘焙面積又利于受熱平均。茶葉烘下面用鐵鍋置木炭火烘烤,直至茶葉完全變脆,則大功告成,將茶葉收起密封。烘烤的火候時間拿捏要準,火力過大或時間過長,則茶葉容易烤焦;反之,則茶葉不脆,不易貯藏。
烘制完畢,我們每人都會泡上一杯,那幽香四溢的感覺,聞著都是一種享用。唯獨我有特別待遇,總會在泡了一杯綠茶后,又會沏上一小杯紅茶,一人獨享的感覺真是愜意。不過,隨著年齡漸長我也不再行使這項特權了,我甚至感覺到這是一種霸權主義或是大國沙文主義的傾向。如今回想我那時得以專寵,乃是父母重男輕女的緣故。只可惜我那時恃寵而驕,完全沒有領會到妹妹作為陪襯綠葉的感受。
除了新茶初成時,我們可以奢侈”地享用一回外,其他是沒有時機也不被允許再喝好茶的,上好的帶著白毫的雨前毛峰得趕緊賣出,求個好價。每年這個時候,父親總是天沒亮就起床,打著手電筒,拎著包好的茶葉,走過坎坷的山路,趕到鎮上,其時茶商已經等在鎮口的古橋上,提著小稱,用挑剔的目光評判著待售的茶葉。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后,父親往往總能比報價高出5-10元的價格將茶葉售出,心稱心足下,順道從鎮上的早點鋪上買了油條、油匙、糍糕等小吃帶回家,這是我們全家的開心時辰,早晨起床就能吃到這些往常無法吃到的東西,感覺像是做了一回城里人。
童年的回想總是十分美妙的。而如今我定居城市已有多年,最想念的,還是在老家,泡一杯香茗,吃著父親早起從十幾里外的鎮上帶回的早點。很多時候,更深人靜,我臨窗遠眺,思緒就會回到家鄉,而每當思鄉愈切,淚水就會潸可是下。
而今父母的年事已高,所幸身子骨都很硬朗,每次我要接他們來城里居住,總被他們一口否決,他們說城里人多車多,走路都沒有自由,聲音太吵住不慣;還是鄉村好,自己一輩子生活在鄉村,已經離不開這方熱土了,生在這里,死也要埋在這里。
打從我定居城里后,家里的茶葉便不再賣錢了,父母還是像以前一樣搶摘雨前頭茶,制出上等毛峰后全部給了我,每次還特意另附一個小包,包里頭裝的是父親獨自制造的紅茶,父親總是開玩笑的把小包紅茶遞給我,他還當我是個小孩子。屢屢想起此事,我的眼眶禁不住濕潤,有想哭的沖動。
世界上有許多茶,但我獨愛家鄉的茶;我也喝過無數的名茶,但我最鐘情于家鄉的無名紅茶。我的家鄉是坎坷的山路,有一座山嶺是進出的必經之路,這條路承載了我兒時的記憶,灑滿了我的歡聲笑語,我們都稱它為徽子嶺”,它也是我記憶中永難忘懷的塊壘。片片紅茶情,一顆徽子心”,我記憶中最深刻、最難忘的無名紅茶,我給你取一個名字,我從此叫你徽子紅”好么?你的紅”不正是代表了一個身處外地卻有一顆永懷鄉情的赤子紅心”么?
寫完這些,淚水已模糊了我的雙眼,思緒久久不能寧靜,我立即起身給遠在英國的朋友打去電話,告訴他我的感受,紅茶情,中國心”,在想家的時候喝茶,在喝茶的時候懷念,假如你將對家鄉這份刻骨的懷念融入茶中,那么,外國的紅茶也會和中國的一樣醇。(儲德發)